王兴国
清晨六点,菜市场的水泥地还汪着夜露。一车紫皮茄子刚卸下来,蒂上还挂着泥点子。我拧动钥匙,那辆三轮小摩的“嗡”地一声轻响,像条泥鳅,从几辆堵成麻花的小轿车中间钻过去,车把一歪,稳稳停在菜摊前。老王头直起腰,湿手往围裙上一抹:“老哥,你这玩意儿比黄鳝还滑溜,前后两个筐,真能装!”
买完菜,调头,穿巷,从堵得水泄不通的汽车缝隙中擦过去,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家。
搁在四十年前,我哪敢想这个场面。
那时候全村就堂哥家有一辆掉了漆的二手“永久”牌自行车,车座裂了口子,用麻绳缠着。可就这辆破车,打麦场里围满了人,堂哥歪歪扭扭地骑练,一群娃娃追着跑,我缩在人堆里,手指头抠着衣角,盯着那二八大杠,做梦都想摸一摸。
后来我进城工作,每月工资四十一块,除掉伙食费,剩十八块。一碗素面八分,一斤猪肉七毛二。我攒了三年,枕头底下那摞毛票从薄到厚,终于换回一辆凭票买的飞鸽自行车。提车那天,我围着车转了三圈,晚上睡不着,爬起来用塑料胶带把车架缠了一遍又一遍。回家过那条浅河时,我怕水溅了链条,把车扛在肩上蹚过去,河水凉得膝盖发麻,心里却烫得厉害。那时候,这辆车是我从农村娃变成城里人的凭证。
时代在进步,出行工具也不断更迭。先是两个轮子的摩托车在人群中穿梭,后来四个轮子的私家车满街跑。退休后,凑了积蓄,我把一辆二十多万的越野车开回了家。第一次握方向盘,手心出汗,脸上像贴了金似的亮堂。过年走亲戚,车停院门口,摁两声喇叭,那场面比当年堂哥骑自行车站打麦场还涨脸。
可这脸面是用钱供起来的。保险一年三四千,五千公里一小保,八千公里一大保。油价往上涨,油表往下掉,心就跟着揪。去商场,地下车库入口排长龙;去医院,找车位更是煎熬。真正让我打退堂鼓的,是我“候鸟”般的日子。我在日照旅居,冬春去看海、吃海鲜;夏秋回张掖,避暑、吃羊肉。两千多公里,我得往返两趟。起初觉得潇洒,油门一踩,是说走就走的旅行。可年年跑,就成了生理和心理的双重负担。
最让我心疼的是二手车价。二十三万买的车,最后四万块钱出手了。车被开走那一刻,心里像被人抱走了孩子一样疼。但紧接着,肩膀忽然轻了,像卸下一副磨了多年的磨盘。
卖掉汽车,我先买了辆两轮小摩的。骑了没俩月,问题来了,买趟菜,踏板上的塑料袋晃来晃去碰腿;老伴儿想跟着去公园,后座窄,她坐得直嚷嚷硌屁股。
于是我添了这辆小三轮,这才算添到了心坎上。后面筐放蔬菜,前面筐放杂物,中间踏板摞二十斤面粉纹丝不动。老伴坐后边,手里摇着蒲扇。河堤上停满了怕贴条的小汽车,而我们的小三轮往树底下一靠,不占地,不招眼。看完夕阳回来,它还在那儿等着,像条忠心的老狗。
如今,我坐高铁来日照,刷会手机,打个盹儿,就到了。老伴儿还能在车上吃碗热汤面。到了日照,我也买了辆同样的电动小三轮。这一来一回省下的钱,够我们吃好几顿海鲜大餐了。
邻居老刘问我卖掉汽车后悔不。我正用绒布擦车把,直起腰,拍了拍座垫,又指了指那鼓鼓囊囊的筐:“后悔没早卖!你看看这筐,能装能盛,比汽车后备箱还顺手。以前开车去医院,找车位一小时,看病十分钟。现在拧把手就走,十分钟到挂号窗口,看完病取完药,总共不到一小时。这哪是掉价,这是捡回了日子。”
说完,我拧动把手,小三轮“嗡”地轻响,慢悠悠滑出去,像一尾稳重的鱼,游进城市纵横交错的河流里。秋风掀起我的衣角,头盔下的脸,得意得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