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菊花开,该种麦

时间:2026年10月30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高长见

 

  乡下的秋,是一点点瘦下去的。

  秋风一紧,村前屋后的草木就慢慢褪了颜色。田边的杂草枯了,路边的树叶落了,满眼都是淡淡的萧瑟,天地间清静得有些空落。百花早已谢尽,绿意零零散散,快要从大地上褪干净。可就在这万物凋零的时候,漫山遍野的野菊花,悄无声息地开了。

  老辈人说得准,菊花开,该种麦。这是土地传下来的规矩,不用看日历,只要坡上野菊成片绽放,就知道秋深土凉,地气安稳,是播冬麦的好时节。

  野菊花从不挑地方长。它们就挤在路边渠埂、崖边坡地,长在碎石堆里,长在薄薄的一层浮土上。地皮贫瘠,无水无肥,无人照料,别的草木熬不过秋寒,早早枯僵在地,唯独野菊挨挨挤挤,一簇簇抱团生长。

  茎秆柔弱纤细,却一簇簇相拥着顽强向上挺立,绿油油的叶片自然舒展,顶端的花朵密密匝匝,花蕊细若锦丝,样子像缩小的向日葵。金黄的铺在向阳坡地,晒足了秋日阳光,亮得温柔;雪白的藏在背阴渠边,干净素雅。它们顺着田埂一路蔓延,爬满荒坡,缀遍崖边。深秋的山野,因这一丛丛野菊,添了不少生气。

  微凉的秋风催熟了土地,也催开了菊花。农人看在眼里,心里有数:秋收一落幕,田地闲出来,正好耕地耩麦。乡间的秋忙不紧张不热闹,农人牵着牲口,背着耧走进田里,伴随着有节奏的牛铃声,耧齿划过松土,圆润饱满的麦种簌簌落进土层。新翻的泥土温润潮湿,混着田埂上飘来的淡淡菊香,成为乡下秋天最安稳、最踏实的味道。

  我对野菊的喜爱,主要还是因为它独特的气味。香而不浓,甜而不腻,一股清清的凉,带着一点浅浅的苦,回味又有些淡淡的甘。丝丝缕缕,漫在风里,沁人心脾。

  小时候,每到野菊盛开,我都提着小竹篮去坡上采摘。漫山野菊一丛丛一簇簇挤在一起,指尖在花梢轻轻一捋,金黄饱满的花朵便簌簌落进篮底,衣服上也沾满金色的碎屑。摘满一篮回家,母亲在屋檐下铺张苇席,把它摊在阴凉通风处,靠自然风吹一点点收干水汽,这样就能保持花朵的形状、颜色和气味。

  干透的野菊,花朵依旧紧致好看。母亲找来旧布缝成枕套,把干菊花装进去做成菊花枕。晚上睡觉,清浅的香气绕在枕边,心里的浮躁、田间的辛苦,都被这一缕菊香慢慢化开,夜里睡得格外安稳。

  剩下的野菊,母亲把它装进干净的陶罐,盖好盖子放好。从地里干活回来,满身疲惫,口干舌燥,随手捏几朵干菊,用滚水冲泡。蜷缩干枯的花瓣缓缓舒展、慢慢绽开,转眼又回到山间盛放的模样。茶汤清透微黄,入口先苦,后味回甘,清润绵长。一碗下去,通体舒畅,唇齿留香。

  年年秋风萧瑟,岁岁绿凋红谢,唯有野菊不离不弃,守着田埂,守着山坡,守着乡下人的农事与烟火。它是乡野最普通的草,也是农人最贴心的时令。朴素坚韧、不声不响,就像故土上勤恳度日的乡亲,不张扬,不抱怨,在贫瘠处扎根,在清风里坚守,岁岁耕耘,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