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李东旭
快高考了。我忽然想起从前的事。多少年了,高考那几天,好像总是热的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考前那几天,母亲比我还紧张。她不懂什么文言文、三角函数,可她懂得给我吃好。每天早晨一个鸡蛋,开水冲的,滴几滴香油。她说这是补脑子的。我后来想想,那鸡蛋冲水,不过是一碗热汤,可是喝了,心里是定的。
古人赶考,叫“赴举”。有诗云:“槐花黄,举子忙。”唐代的举子,秋天赴考,忙着温习功课,忙着投卷干谒。我们那时候不投卷,也不干谒,只是做题,做不完的题。考前一个月,学校里到处都是卷子的气味。风扇呼呼地转,转得人脑袋发昏。可是谁也不敢停下来,停下来就觉得对不起这三年的光阴。
宋人赵恒有《励学篇》,里头说“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”,那是劝人读书的,功利了些。可是高考也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。对于农村的孩子来说,高考是一道门,门那边是另一个世界。我那时候不知道门那边有什么,只知道要挤过去,挤过去就好了。现在想想,“就好了”未必是真的,可是那道门,总要有人去推的。
考试前一天,母亲给我准备了两根油条、两个鸡蛋,摆在盘子里,意思是一百分。我看了好笑,说满分是一百五。母亲愣了一下,说那就再加一根油条。于是盘子里变成了三根油条、两个鸡蛋,摆成了一百。她不知道一百五怎么摆,我也不好再说什么,就吃了。油条是酥的,鸡蛋是嫩的,那天早上吃得饱饱的,进考场也没有慌。
考场设在一所中学里,桌子很旧,桌面上刻着字。我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把准考证摆好。铃声响了,卷子发下来,油墨味很重。我深吸一口气,开始答题。
那三天是怎么过来的,现在记不清了。只记得考完最后一门,走出考场,我站在校门口,忽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。三年的高中,十二年的书,好像就是为了这三天。三天完了,一切都空了。校门口有家长在等,有的手里拿着矿泉水,有的拿着扇子,脸上都挂着一种又期待又不敢问的表情。我看见母亲站在一棵树下,手里提着一个网兜,网兜里是几个西红柿,红红的,上面还带着叶子。她看见我出来,笑了笑,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,只说:“吃个西红柿,败败火。”
我没吃,鼻子先酸了。
高考过去了这么多年。我有时候还会梦见自己在考场上,卷子发下来,一道题都不会做,急得满头大汗。醒了,才想起自己早就毕业了,早就工作了,早就过了那个年纪。可是那种紧张还在,像一根弦,松松地绷着,一碰就响。
前几天路过一所中学,门口拉着横幅,写着“沉着应考,金榜题名”。学生们进进出出,脸上有笑的有紧张的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想起自己当年,也是这样走进考场的。那时候不知道,那个夏天,会成为一辈子的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