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

返回

指尖上的五月风

时间:2026年05月15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王建强

 

  檐角的风,转得勤了,裹着点新麦的甜往屋里钻。我瞅着父亲握镰刀的手发怔——指关节肿得跟浸了水的老树根似的,虎口那茧子黄愣愣的,偏把刀柄攥得瓷瓷实实。麦秆在他指间簌簌断落,倒像风在旁边搭了把手,帮着数清颗粒。

  “五月的风,就疼勤快人。”他直起身,袖口扫过额头的汗,汗珠“噗”地砸在麦茬上,洇出个小湿印。去年这时候,他右手还缠着绷带呢——在工地搬钢筋被砸了,我去医院看他,见他用左手笨乎乎地剥橘子,橘瓣滚得满地都是。“手不能动,心里慌得很。”他望着窗外的麦田叹,那阵儿风,正卷着绿浪,晃得人眼晕。

  菜市场角落的修鞋摊,李师傅的手总沾着黑油。他补鞋时,拇指食指捏着锥子,手腕轻轻一转就扎透鞋底,快得跟风穿针似的。“五月的皮子软和,上胶最服帖。”他举着只刚补好的布鞋给我看,针脚密得像鸟雀啄过的痕,“你瞅这针脚,得顺着风的劲儿走,不然线脆得很。”

  我忽然,想起小时候,母亲纳鞋底总在夜里,油灯把她的手影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线穿过布底的“嗤嗤”声,混着窗外的风声,像谁在哼支没谱的老调子。

  上周,去山里采茶,碰上个挎竹篓的老婆婆。她手背上的褐斑比茶芽还密,手指倒灵泛,茶芽在指间蹦跳着落进篓里。“这风好,吹得芽头直往外冒。”她教我捏着芽尖往上提,“得轻,像接风递来的礼。”我的指尖刚触到茶叶,就被绒毛刺得发痒,她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:“手生,多摸摸就亲了。”

  篓里的茶叶渐渐堆成小丘,风穿过茶园时,带着股清苦的香,沾在手上,洗了三遍还留着。

  昨夜,翻旧物,找出父亲年轻时的帆布手套,磨出的洞里补着块蓝布,针脚歪歪扭扭的。母亲说:“这是他二十岁在砖窑厂戴的,那时搬砖,手套三天磨破一双,这只补了又补,说是戴着顺手。”我把脸贴在布上,仿佛还能摸到残留的温度,像五月的风裹着阳光,暖暖地往心里钻。

  今早,路过工地,见工人们在拆脚手架,钢管碰撞的“哐当”声里,有只手正往砖缝里塞草籽。“等楼盖好,这草该绿得冒油了。”戴安全帽的小伙子冲我笑,他指甲缝里嵌着泥,指尖红扑扑的,“五月的风爱帮衬,撒点啥都肯使劲长。”

  风,从他指间溜过,卷着几粒草籽往远处飘,像在传递个藏了好久的秘密。

  此刻,父亲坐在门槛上磨镰刀,砂轮转动的“沙沙”声里,他的手和刀柄贴得紧,仿佛长在了一起。风,掀起他的衣角,带着新麦的甜,吹在我手上,竟有些痒——那是父亲刚塞给我一个麦穗时留下的,麦粒在掌心里滚,像串会跳的阳光。

  忽然,想起“采菊东篱下”的闲,可这五月的鲜活,原是无数双手挣来的暖。风,不过是个跑腿的,把劳动者指尖的温度,悄悄吹进每片新叶、每一颗果实里。就像我掌心里的麦穗,摸着硬邦邦的,却藏着风的软、光的暖,还有父亲那双手,在岁月里磨出的、最实在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