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明玉
白露时分,人走在路上,忽然觉得胳膊上有一丝凉,像是空气忽然淡了。
夏热,如喧嚷集市的人声,敞亮直白。而初秋的热,像退潮的海,散席的宴,余温在,气势却没了。不必刻意去感受,它就在那里,淡淡的像泡了很久的茶,凉了,但还有一丝回甘。
窗外老槐树,盛夏时,浓绿得笨重。过几日再看,绿里透出些微的黄,不是枯黄,是嫩且羞怯的那种,像小姑娘初次搽的胭脂。风过枝丫,声也变了,那几日哗哗如潮,而今是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很旧的书。
树比人聪明。它不急着变,也不急着不变,只是顺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。今天黄一点点,明天再黄一点点,你天天看着,看不出什么变化,可隔几天再看,已经不同了。人总想一夜之间改头换面,树却懂得,真正的变化从来都是悄悄的,像一个人慢慢放下心事,自己都未必察觉,等回过头去,才发现已经轻了许多。
我想起小时候,也是秋天,奶奶在院子里剥豆子。剥得缓慢,豆子落在碗里,叮咚有声。那时我不懂,为何她总是坐着,无言语。现在我知道,初秋的日子就是用来这样过的,不做什么,也不急着做什么。那种慢,不是懒散,是顺应时节的自在。急什么?该来的总会来,像那些豆子,剥完了,碗就满了。日子也是,缓缓地过,总会流到该去的地方。
初秋的天,一天比一天高。云薄了,白了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纱布。那蓝色是透明的,天在往后退,退到一个很远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看着人间。抬头望久了,会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事也变轻了,好像那些纠结的东西,被风吹到了天上,散成了淡淡的云丝。
菜市场最先接到秋的讯息。鲜花生已出售,还有那小青橘,酸得人皱眉头,可还是要买几枚回家,闻那清冽香气。我在挑橘子,摊主笑言:“酸着呢,过些天就甜了。”
过些天就甜了,我一顿,世人多盼当下即得甘甜,然造化偏不如此安排。酸有酸的妙,没有那段酸,甜就少了滋味。人生那些让人皱眉头的日子,大抵也如此,是甜的伏笔,是回甘里不可缺的一丝清冽。
夜凉了,窗外虫声换了腔调。夏天的蝉鸣是聒噪的、拼命的;初秋的虫声是细细的,断断续续。听起来,不觉得烦,反倒安心。蝉鸣整夏,竭尽力气,初秋就安静了。人亦如此,有些话要说,有些事要做,但不必都在一个时候做完。留点给秋天,留点给凉下来的日子。
初秋是温和的,是刚好的。它不争不催,只是悄悄来,在你生活里做一线改动:风凉了一点点,天亮得晚一点点,叶子也黄了一点点。“一点点”加起来,就是完整安静,值得驻足的时节。
我有所悟:人生最好的时候,并非浓烈之时。花将谢未谢,月欲圆未圆,热闹初歇,安静方萌,这中间的缝隙,才是最好的。初秋所以好,因为它停在“刚要”和“还未”间。它让人有盼头,又不催促;让人有收获,又留些念想。
恰如此刻,窗外的天暗了,槐树影模糊,风从窗隙潜入,携一丝清凉,一丝甜。初秋之夜,像一件洗软的旧棉衣,柔软妥帖,处处都合适。
我独坐此间,什么也不想说,只是淡淡地欢喜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