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安铭
十六岁那年初秋,我第一次挑着扁担穿过大花崖村东的白杨林。白杨森森,修竹青翠,风过林间沙沙作响,似有人低声絮语。扁担两头晃着铺盖卷和娘烙的地瓜干煎饼,吱呀声应和着林涛。我放轻脚步,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茂林深处焦氏始迁先祖的安眠。彼时状元坊尚未修建,那位祖籍西湖的一代文宗焦竑墓,也列于其间。
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七年,从秋实园西山到西湖中学,七八公里的土路,我走了整整三年。焦竑——西湖人的骄傲,仿佛那位明代状元离我们并不远,他的光还能照到后来的读书人身上。那条路早已被岁月抹平,却深深烙在记忆里,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来处。
学校里印象最深的,是每晚跟汽灯较劲。汽灯下方是圆鼓鼓的煤油壶,上方套着纱罩。新纱罩是柔软的网布,一经灼烧便灰白脆硬,如倒扣的乒乓球。灌煤油、打气、拿捏压力分寸,气不足则昏暗,过足又易损坏灯体。点火不能心急,火柴烘烤汽化管,火苗轻舔管壁,耐心等管子预热透彻。然后缓缓拧开油阀,雾化煤油喷出,“噗”地一响,纱罩骤然放光。那光绝非电灯的莹白,是活的,白炽光晕轻轻跳动,伴着嘶嘶油气声,像在呼吸。教室照得透亮,课本边角的小字都清清楚楚。
就在这束光影下,蜡纸铺在钢板上,老师们的铁笔吱吱划动,煤油与油墨的气息漫满教室。他们讲着未来的好日子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”——我们做手刻油印的试卷。汽灯嘶嘶,纸笔沙沙,是晚自习独有的伴奏。后来换上日光灯,光亮虽足,却没了烟火温度。那团会呼吸的光,始终铭刻在心底,风再大也不曾吹灭。
西湖中学那几年声名远扬,焦安石校长治下,中专录取率曾居全市第一,各地人家想方设法把孩子送来。宿舍是大通铺,三间屋连通,上铺一动草屑簌簌掉落,夜里老鼠窜出引众人哄闹。虱子更不必说,灯下用指甲挤,周末回家拿篦子梳头,纷纷掉落。彼时不觉凄苦,只当是寻常。
焦校长教几何,第一节课就镇住全班。他不用圆规,捏起粉笔随手一画,一个周正的圆跃然黑板,比用工具画得还要规整。满堂惊叹,他掸掸粉笔灰笑说:“省下圆规钱,可以多吃个馒头。”徒手画出各类几何图形,如同变戏法。地理孙老师同样不凡,讲中国地理,转身挥笔,寥寥数笔勾出雄鸡版图,鸡身、鸡尾分明,海南岛、台湾位置准确,长江黄河顺势添上,教室掌声雷动。
相和昌老师教语文,小平头,永远笑吟吟的。他上课只夹一本课本,我那时不懂事,以为他不太备课。有回去办公室送作业,偷偷翻他的课本——每一页都写满了!横批竖批,页眉页脚,密密麻麻的小字,有的地方字摞着字,快看不清原文了。我们这才知道,那本干净的书里装着多少东西。
后来我做了语文老师,三十多年才慢慢明白——那才是备课的真功夫,不是写在教案本上给人看的,是吃透了、嚼碎了、咽下去,化在自己身体里,上课时自然而然流出来,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。
后来相老师调走了。新来的李慎良老师其实也好,但我们心里装着相老师,课上没人搭腔,提问没人举手,甚至故意合上课本摆出不听的架势。消息传到相老师耳朵里,几天后他托人捎来一封信——十几张信纸,密密麻麻写满了。信上说,调走是工作需要,不是不要我们了;说新老师学问很好,要尊重他;说西湖中学的学生得有西湖中学的样子。他说,等你们出息了,就是给老师最好的交代。十几张纸,句句热,字字烫。下一节语文课,李老师走进来,全班齐刷刷站起来喊“老师好”,声音比哪回都大。李老师眼圈红了,翻开课本开始讲课。从那天起,没人再闹了。
那所公办西湖中学,老师们薪资微薄,伴着汽灯、油印试卷和简陋宿舍,托举着农家子弟走出山村,改写无数家庭的命运。汽灯早已远去,但那束跳动的光依旧留在我们身上。没有那段岁月,就没有后来的我。
我常常想,那盏灯一定也亮在许多人的夜里。又到教师节,心底那盏会呼吸的灯,更加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