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志昌
电梯门关闭的时候,我就知道有四十五秒是属于自己的。由一层到二十五层,在这里不用怕会收到工作信息。倚着电梯墙壁看数字跳跃变化的样子。这是整个大楼里面不需要对人说“正在输入”的地方之一。四十五秒很短,并不能听完一首歌的开头部分;但是四十五秒又很长,可以让我紧绷了一整天的肩颈部位慢慢地放松下来。
走出电梯后又是一个世界。电脑上打开着三个窗口、两个文档和一个表格。顶灯发出“嗡嗡”的声音,就像一只永不停息的蜜蜂一样。同事们的说话速度非常快,稍微迟疑一下就会错过很多东西。整个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地响着,间或有打印机吐纸的声音。把身子塞到椅子里面去,手指飞快地敲打着不断出现的“收到”与“好的”。
中午休息时,我喜欢到天台上去。以前是吸烟的地方,禁止之后就没人了,在围栏上面还有些生锈的烟灰缸,好像是被人丢弃的小海螺一样。我蹲在角落里戴着耳机,但不播放任何东西。就这样静静地蹲着,看着远处的大楼和近处的梧桐树。风吹来的是北方的气息,既像青草的味道也像是晒了一天后的柏油马路的味道。有时会看到对面楼房晾晒的衣服五颜六色地飘动起来又消退下去。时间久了,腿发麻我就起身走了几步。天台很小,我能走十个来回。在这十圈之中,我只是我自己,是被正午阳光照射下变得短小了一些的并且紧贴在地上的影子。
厕所隔间是另外一个地方。一扇门关上之后就安静下来。瓷砖为浅绿色,有好多细小的裂缝,在那里我曾经观察到这样的线条:有的像河流一样蜿蜒流淌着,也有些如同树丫般分叉开来。我观察的时间一般三分钟或五分钟左右,视外面的脚步声而定。有时刚刚坐下就会听到隔壁冲洗的声音,哗的一下就把所有的烦恼都带走了。我就故意多待会儿,直到水声渐渐消退之后,才慢慢起身。
最奢侈的就是深夜里的阳台。住在七楼的房子,阳台上种了两盆薄荷,一盆已经快要死了,另一盆还能继续生长下去。夜晚的风很凉爽,楼下偶尔会有汽车经过的声音传到耳边来,车轮碾过窨井盖发出咚的一声之后,余韵就像石头投入水中一样散开。此时不需要着急着做任何事情,时间一下子就变长了很多,让人感到非常不适应。我蹲下来给濒死的那盆薄荷浇了一杯水,我知道这样也无济于事,它大概撑不过这个秋天了。但是,它的枯萎状态也很美,叶子蜷曲着,颜色是深绿色的,绿得发黑。下雨天更好一些,在铁皮棚子里有雨水滴落的声音“噼啪”作响,好像有一万条蚕在吃桑叶似的。前天同事发来一个数据的问题问我,我说手机没电了,其实电池还有剩余电量,只是我还想听一听这场雨。
前几天在走廊上遇到一位女士,在消防栓边上吃橘子。慢慢地、慢慢地把皮剥下来,把白络一根一根地撕下来。旁边的会议室里有人正在开会,但是她似乎没有听到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射进来,照射到她的橙色大衣上,整个人都像一团温暖的小火焰一样。当我经过的时候,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,没有说一句话就继续低头去剥那颗橘子了。
这时候我就知道了,我们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空隙。电梯里四十五秒钟、天台上面十次往返、厕所隔间三分钟、深夜阳台一场雨。这样的空隙并不大,不能容纳很大的理想和抱负,但足够装下我们自己了。什么是空隙呢?其实,就是在忙碌的日子里给自己一个“呼吸”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