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慢捻艾绒 轻拢斜阳

时间:2026年08月28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滕健

 

  奶奶捻艾绒时,总把木格窗半开半掩。后晌的阳光漾进来,落在她掌心那团金黄的艾绒上,软乎乎、绒嘟嘟的,像晒透的秋阳碎末拢在手里。我蹲在门槛边瞅着,看她指尖捏起一撮慢慢揉,细绒在指缝间舒卷聚拢,像带着鲜灵灵的生气。

  我托腮问她在做什么,她抬眼笑,皱纹盛着阳光:“在做太阳。”那时年纪小,只记得那股味道,不浓,漫到我的身上,清苦里浮着若有似无的回甘,闻着浑身的劲儿都松了,只想沉在这温润的香气里,坐到日头滑过窗沿。

  后来我外出读书、参军,那扇老木窗,连同那些缓缓流淌的午后,就再也没见过。偶然在药店撞见艾绒,被封在袋里,颜色发沉发青,味道冲人。我站在货架前愣神,忽然想起奶奶指隙间浮着的艾绒,那透亮的金黄,和眼前的粗粝完全是两个模样。

  那年我回老家,奶奶的老屋已空了许久,窗台落满灰尘。我在她旧时的针线筐翻出一袋艾绒,是透亮的金黄色,像几十年的暖光全沉在绒丝里。我捻一撮凑近鼻翼,那味道尚在,淡淡的,如隔了许多年的一声轻唤,悠悠从岁月深处飘来。

  那晚,我蜷在老屋门槛上,循着记忆里奶奶的手势,把艾绒在掌心缓缓揉。绒极轻,似苇絮,几乎没重量,可搓着搓着,它便有了温度,不是火的灼烫,是手的温度,是时间慢焐出的暖。我忽然懂了,奶奶捻的并非艾绒,是细碎日子。把青涩的艾叶晒干、捣碎、过筛,直到所有燥气褪尽,只剩这点柔软沉默的金黄。

  我把它引燃。青烟袅袅升腾,细细一缕,不疾不徐。烟为素白,白得像她后来褪尽颜色的头发。屋里光线暗下去,那缕烟便亮起来,在梁间缭绕,又从窗隙游走。那一瞬,屋子寂静,能闻见风摇树叶声响。

  后来我转业到市里的中医医院工作,经常和艾绒打交道。每回新货到,我拆包,倒出些艾绒,先观色,再闻味,末了捻一撮于掌心揉开。有人笑我太较真,我不辩解,把那颜色发乌、捏着扎手、焚后冒黑烟的,打包退回。

  我见过最好的艾绒,品质高下,一目了然。奶奶的艾香我一直收藏着,偶尔掀开,那缕淡香仍在。往后经手的每一批艾绒,都要先和这股老味道对上,对不上,绝不留。不是我苛刻,觉得艾烟要往人身上走,必得清清白白,才不辜负点燃它的人。

  奶奶从前说,艾绒烧起烟往天上走,能把人的心事一并带去。那日晚间,我坐在袅袅轻烟里,瞅着旧窗棂,沐着晚风,忽然懂了那些话的分量。好艾绒的烟轻轻升、缓缓散,安安静静陪着你,像一段搁了很久的松弛日子,顺着艾草的暖,慢悠悠回到身边。

  我熄毕案头艾火,把余下的艾绒放回袋里。天已黑透,虫鸣漫上来。我没开灯,在昏暗中坐了很久,掌心留有未散的余温,忽然想起奶奶的手。那手虽瘦却温暖,至今记得她指尖划过我掌心时,那一丝像艾绒般的柔软。

  艾绒这东西,看着毫不起眼,烧完就散成草灰,风吹化作轻烟。从前奶奶总坐在窗下,一下一下把整个下午的辰光,都捻进掌中绒絮中。这股清苦艾香,早悄悄钻进我的骨血里,再也散不去。那飘着艾香的黄昏,窗下捻绒的老人,还有再也回不去的暖软旧时光,皆成了心头最沉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