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立君
值得崇拜的作家是很多的。我更倾向于把崇拜换成尊重喜爱。对一些伟大作家作品,产生点崇拜心理是自然的,而放开胆识追求一种对话交流境界同样必要,甚至更必要。尽量不抱持或少些崇拜心理,更利于接近作家作品。崇拜易陷入迷信盲目,当代人大都具备这种警觉了。有价值的阅读,必定意味着互动交流碰撞。
之所以读那些古今中外的伟大作家,首先是因为我尊重喜爱他们。他们是些“文化幽灵”,永远具备到达我们这里的能力。
深度阅读未必能落实为深度创作,但无深度阅读则必无深度创作。深度阅读状态,其实就近似于创作状态,这种阅读必然伴随激发、激活、碰撞。大作家基本上都是大读者。
阅读匮乏,一般会导致成长匮乏。那些少年时代受教育很差,却能成为作家乃至伟大作家的人,一个重要原因是:他们在缺失常规教育后,靠天分勤奋等因素,保持了必要规模的阅读。一个人若在十多岁至二十岁之间停止阅读,将来进入深度创作的可能性极小。对创作来说,不怕没受到良好教育,就怕没养成良好阅读习惯。
阅读要有广度,又最忌这里一铲那里一铲,要挖一眼深井,挖出甘泉来。我对所写古人可说皆进行了“竭泽而渔”式研读,通读全集,再尽量多读些与之关联度较高的其他著作,把古人纳入一个开阔的层面去审视,追求自我与古人的碰撞与交流。
我并不乐意向他人随意荐书。荐书似乎免不了有个居高临下的前提,这一点就不好,有好为人师之嫌。再加上众口难调,荐书之后常会有惭愧感。后来,如果面对的不是小的明确的读者群,一般就不提具体书目,只笼统地谈谈。首要的是养成良好阅读习惯,习惯既成,会很容易辨识、找到适合自己的书。可以这么说,你若已是够格的读者,适合你的够格的好书会自动找上门来。好读者与好书是有缘的,就和志趣相投的人之间一样。
“善读书可以医愚”,作为励志语,我当然同意。读书医愚的前提是“善读”。读书多少与智慧高低并非正相关,越读越蠢的情况也不少。读什么书,怎么读,读的过程中能不能伴随智慧思辨,很重要。
“告诉我你读什么书,我就知你是什么人。”好像是契诃夫的话。这话把阅读与成长的本质关系说出来了。阅读是一种成长方式,是一个发现与自我发现、自我重塑的过程,最好状态是一种自我解放。当然,读书应当与人生历练相结合。
伟大作家作品,必具有“解放功能”,能帮你清理掉一些坏东西,增添些好东西,使你在精神上多获得一点自由。鲁迅的批判深度同时就是解放深度。我们都能从鲁迅那里获得一些文化或精神解放。
李白的价值是给人以解放。读李白感到愉悦,就可视为是一种解放啊。
在阅读与写作中成长,在成长中解放自我,并赋予作品以解放功能。这是作家成长高境界。
现在我的枕边书,都是些可以随看随停的书,看几十字几百字皆可。从前常熬夜读书,这些年晚上则尽量不看书。睡眠较差,临睡前偶尔读点,是为了收心静心。
(原载于《中华读书报》,有删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