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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章里的真功夫

——读汤炳正《楚辞类稿》

时间:2026年08月21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彭忠富

  当代楚辞研究大家汤炳正是章太炎的学生,曾被太炎先生许为“承继绝学唯一有望之人”。旧时学者的风度,往往不在于写了多少,而在于留下了多少别人没说过的真话。汤炳正在《楚辞类稿》(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5月)自序里有一句话,读来令人动容:“但凡古人或时人已‘先我而有者’,则必‘削之’无所惜。”又说自己因衰老疲惫,“多事‘改定’,实难为力”,但即便如此,也绝不肯重复前人的陈迹。这种自我要求,放在今天恐怕要让许多人脸红。

  汤先生做学问常常从一个极不起眼的字、一个极易忽略的细节入手,却总能牵出背后的大关节。比如书中有篇文章专论“楚辞”的“辞”字从何而来。这本是一个几乎无人深究的问题——大家用“楚辞”这个词用惯了,谁还去追问它为什么叫“辞”?汤先生却从《史记·屈原列传》中“娴于辞令”与“好辞而以赋见称”的微妙关联入手,再往上追溯到《论语》中“不学诗,无以言”的传统,最终把这个文体名称的来龙去脉梳理得清清楚楚。原来“辞”字并非随便安上的标签,它与战国时代纵横家讲究修辞的风气、与屈原“应对诸侯”的身份,有着内在的呼应。

  汤先生治楚辞,有一个鲜明的特点,就是不肯就楚辞谈楚辞。他总要拉出更大的背景来。书中论屈原是“革新家而不是纵横家”的那篇,虽然篇幅短小,却抓住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。他承认屈原“娴于辞令”“应对诸侯”,也主张“连齐抗秦”,但这只是外交策略,是“为革新服务的辅助手段”。屈原真正的政治路线在内政,在于“国富强而法立”“举贤授能”的变法主张。汤先生引《韩非子·五蠹》中关于“从衡之计”与“境内之治”孰轻孰重的论述,干净利落地说明了这一点。更妙的是,他最后落到屈原与苏秦、张仪的本质区别上:纵横家朝秦暮楚,屈原却在遭谗被黜之后“不肯别适他国”,这正是政治路线不同所决定的品格差异。

  书里对楚怀王的重新评价,也颇见功力。历来论者多把楚怀王简单斥为“昏君”,汤先生却不这样看。他指出怀王早年能重用屈原、同意变法,也曾担任六国“从长”,拘秦期间又宁死不割地,这些都说明他并非“庸君”。真正的症结在于“失君”——《管子·任法》所谓“法立而还废之,令出而后反之”。屈原诗中“初既与余成言兮,后悔遁而有他”“伤灵修之数化”的叹息,正是对怀王反复无常性格的写实。这样的分析,比简单地贴一个“昏庸”的标签要精确得多,也更能帮助我们理解屈原那种“不忍其君”的复杂感情。

  对于普通读者来说,这本书或许不会提供什么酣畅淋漓的阅读快感,但只要你愿意沉下心来,跟着汤先生从一个字、一句话的考证读起,就会慢慢体会到那种在细处发现真知的乐趣。这大概就是做学问最朴素也最可贵的状态:不为给人看,只为把事情弄清楚。而正是这种“弄清楚”的执着,让《楚辞类稿》在今天依然散发着从容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