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

A08版:公益广告

返回

藏在枝头的念想

时间:2026年11月06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滕健

 

  田里五谷已归仓,苹果梨儿也已入窖,唯独柿树还守着满枝的红火,不肯让秋轻易谢幕。

  我家屋后的田埂上有棵柿树。树龄比父亲年纪还大,是爷爷幼时栽下的。这树性子有点偏,东边结的柿子涩,西边又是另一番光景,皮薄肉嫩,咬开就淌蜜,那是父亲请老果农嫁接的新枝。

  打记事起,这棵树就是我秋天的念想。春末夏初,枝头冒出青青的小柿子,有指头肚儿大,我就往坡上跑,扒着树干数一遍,生怕哪一颗被风刮走了。等我稍大些,便抱着树干攀爬,坐在上面晃脚丫。

  秋凉,柿叶染成橙红,柿子也像新嫁娘蒙着盖头。放学路过柿树,我要瞅好久,回家拽着母亲吵着要吃柿子。母亲笑着说,不到时候柿子涩,霜打过才甜。接下来的日子,我早上睁眼就扒着窗往外瞅,盼地上栖满白霜。

  霜落。窗户漏进的光泛着白,院外瓦楞上、柴垛顶,全覆了霜花。我拽着母亲,喊着要摘柿子。母亲早把竹篮、麻绳备妥,父亲扛着梯子走在前面,我和母亲跟在后面,踩着沾霜的草叶往坡上走,裤脚沾着凉丝丝的露水,心里却热得发烫。

  父亲三两下就蹿上树杈。他把绳拴在竹篮提手上,系到树枝上,摘满篮子,把绳往下一顺,我和母亲在树下接着。父亲专挑西边那枝摘,说那枝上的柿子甜。树下,柿子堆起一座红果山。我挑一个又大又红的柿子,抓起就咬,汁水顺嘴往下淌,果肉在嘴里化开,那甜劲直往心里钻,比过年吃糖糕还香。

  摘下的柿子,有的还带着青涩,母亲得漤。涩柿子含单宁,用温水拔去涩味,这是老辈传下的法子。她心灵手巧:先在大缸里调好温水,手试不烫不凉,再把柿子放进水里,用塑料布把缸口扎紧。过上一宿,掀开塑料布,清甜的香气就漫出来,原本发涩的柿子漤得既脆又甜,咬一口嘎嘣响,是不同的清爽滋味。

  那年柿子收得多,红的黄的铺满屋。父亲要酿柿子酒,母亲也赞成。我们专挑个头饱满、圆润的柿子,把柿蒂拧落,在清水中淘洗。父亲搬出陶酒坛,用沸水烫三遍,倒扣院中沥干水汽。母亲将柿子切块,倒进木盆,捣成柿泥,那柿泥在窗下泛光,像盛着一窗秋阳。

  柿泥倾入陶坛,撒上酒曲,父亲握着木勺,顺着一个方向搅动,让每一丝柿肉都裹上酒曲。末了在坛口蒙上棉纱布,压上木盖子,把酒坛搬到避光的角落,像藏起一坛秋天的秘密。最初几日,坛中柿泥开始苏醒,细密的气泡从果泥里钻出来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清甜的果香混着初生的酒气,从纱布缝隙漫出,屋中便浸在香气里。发酵后,父亲将坛中柿泥过滤,琥珀色的酒液,顺着纱布滴进酒坛,密封后移到阴凉处,静等时光把风味熬得更醇厚。

  小雪一到,房顶落了皑皑白雪,陈酿的柿子酒到了最醇的时候。晚间饭桌上,母亲炒一碟花生,父亲拧开酒坛的封盖,醇厚的香气瞬间漫开。父亲给我倒了小半杯,我抿下一口,柿香先在舌尖散开,接着一丝暖意漫上来,没有白酒的辛辣,温柔滑过喉咙,片刻便暖透四肢百骸。父亲举杯饮下一大口,喉间溢出满足的轻叹,笑着说这酒很地道,是只属于咱们家的秋的味道。那味道,我记到现在。

  我总盼着秋末枝头柿子红,盼着天一冷,能喝到自家酿的柿子酒。也盼着所有寻常日子,都像枝头熟透的柿子——裹着软甜,淌着汁水。霜一降,全村的柿子就红了;柿子一红,秋就甜了,冬也暖了。这,就是日照人藏在枝头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