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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云

时间:2026年11月06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路来森

 

  云之极美者,莫过于山云——山中之云,多变,多形,多态。

  登泰山,至泰山之巅“天街”,行走天街,你的第一感受,就是“荡胸生层云”。总有云,在飘荡,在游逸,稀疏的,粘稠的,扑面而来,荡胸而来。稀疏者,丝丝缕缕,淡若游丝,缠缠绕绕,缠绕成一个梦幻迷离的梦;黏稠者,如雾如乳,对面不见人,但闻人语声,人是雾中人,人是云中仙。

  有时,天街无云,天街之下,半山腰里,却呈现出乌云漫漫的景象。不仅乌云漫漫,而且垂目下望,还能看见山下乌云间,闪电道道,在云层中划过,如猝然燃烧的火焰;能听见闷雷阵阵,在云层中,轰然而鸣;想来,山下该是山雨淅淅,或者瓢泼潇潇了。

  深沟大涧,常常积云充盈,黏稠,涌动,景象别是一种壮观。沟涧,完全被云弥漫,涧云太厚,如乳如浆,你看不清涧中的任何事物,你只看到弥涧的云,云的黏稠,云的涌动,云的卷涌而出。此时,若然你站立涧崖边,探望,明知底下就是万丈深渊,却毫无恐惧之感,只因,涧云太美,美淡化了恐惧,乃至消弭了恐惧。

  涧云上涌,翻卷而出,亦是一种特别的气象。

  去黄山,一定要去景点“仙人晒靴”。“仙人晒靴”,其实是一深涧半腰处的一块靴状巨石,涧口之上,一亭翼然,谓之“排云亭”。那一日,去看“仙人晒靴”,“晒靴”没有看到,却恰好遇到了“涧云翻卷”而上的景象。导游戏言道:“你们很幸运,虽然没有看到‘仙人晒靴’,却看到了难得一遇的‘排云’景象。”

  真个是“排云”,云,从沟涧涌出,翻卷而上,人站在排云亭中,扶栏而望,但觉涧云扑面而来,汹汹涌涌,涛涛阵阵,“排云亭”瞬间被吞没,人也完全陷入云团之中。

  那一晚,夜宿黄山之顶安徽电视台宾馆。

  第二天早晨,盥栉毕,推窗远望,不曾想,远景未见,一股浓云却扑面而来,穿过窗口,嘶嘶嘶地扑进室内。于是,赶紧关窗,室内,已然云丝逸逸然。凝视着那飘逸的云丝,曼妙的情绪油然而生,于是,浮想联翩。

  想到一个人,想到一本书,人是清人舒梦兰,书是他的《游山日记》。

  九月十六日日记,亦写到“云入室内”,只不过他写的是“暮云”。其文曰:“暮云满室,作焦曲气,以巨爆击之不散,爆烟与云异,不相溷也。云过密则反无雨,令人坐混沌之中,一物不见。阖扉则云之入者不复出,不阖扉则云之出者旋复入,口鼻之内,无非云者。窥书不见,因昏昏欲睡,吾今日可谓‘云醉’。”

  云进室内,缠绕不去,舒梦兰谓之“云醉”。“云醉”二字,真好,好在云的恣意不拘,好在人的沉浸于云。醉有种种,“云醉”大佳。

  八月十日,记坐“凌虚台”观云:“坐凌虚台偃盖松下,见诸培嵝上冒絮纷起,绵绵蔼蔼,连属成片,则缘崖漫谷,弥望四塞,浮游荡漾,浩如瀛海,莫窥其际。”

  这是居高而观,是平视或者俯视的角度。

  云,从大大小小的山头间,纷然冒出,如絮如缕,绵绵不绝,正所谓“云无心而出岫”也。“出岫”之云,在飘逸,在呼唤,在聚散,最终,连属成片,填崖塞谷,浮游荡漾,浩如瀛海——是之为“云海”。云山雾绕,这是山景,更是仙境。相信,此时的作者坐于“凌虚台”上,真有点“独坐大雄峰”,雄视一切,成仙成佛的感觉了。

  同样是写山云,清人黄图珌,在其《看山阁闲笔》中,如此写道:“身倚磐石,手弄流云,其一种萧疏清冷之致,诚可自相怡悦,不能赠人也。”

  很显然,“诚可自相怡悦,不能赠人也”是来自陶弘景的《诏问山中何所有》一诗。只是在此,黄图珌用现实的具体情景细节,作出了更形象的诠释。

  “萧疏清冷之致”,也只有身在云中之人,方有此等感受。

  我更喜欢的,是其“手弄流云”四字。真好,这是在玩云,在戏云,把“流云”玩弄于股掌之中,所表达的是一份闲适,是一种生命的悠游自如。身在山中,身倚磐石,这“云”,也只能是属于自己的,他人安可得之?

  山之云,多变,多形,多态。恰如郇如启《云赋》所言:“无根则渺茫随意,有形则灵幻无穷,千姿百态,渺渺飘飘;十色五光,朝朝暮暮。”

  诚然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