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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采诗官到记者

时间:2026年11月06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聂楠

 

  每年11月8日,是中国记者节。现代意义上的记者,是近代报刊兴起之后才有的职业名称,可追溯到千百年前,早已经有一批人,拿着纸笔奔走四方,留心世间百态,把普通人的声音、朝堂里的动静,如实记录、辗转传递。他们没有“记者”这个名头,做的事,却和今天的记者有不少相通之处。

  周代的采诗官,算是最早扎进乡野的记录人。按《汉书·艺文志》所载,古时设有采诗之官,君王靠这些收集来的歌谣,观察一地民风,看清政令的得失,对照着调整治理的办法。出任采诗官的,多是年岁较长、性情沉稳之人。他们揣着木铎,走村串户,不摆官架子,也不急于下定论。春耕的劳累,秋收的歉收,一家人别离的愁苦,百姓随口唱出的欢喜与委屈,都被他们一句句收存下来。他们不随意修饰词句,不会为了讨上层欢心,把民间的话改得柔和好听。今天我们读到《诗经》里那些质朴的篇章,大多就是他们踏遍乡野,风里雨里采风得来的成果。他们的任务,就是把底层百姓最本真的心声,送到王城之中,和今天深入田间地头走访民情的记者,心意是相通的。

  和游走乡野的采诗官不同,史官守在朝堂一侧,做着记录时政的差事。周代定下规矩,左史记下君王的言语诏令,右史记录国内发生的大事,笔墨落于简册,不能轻易涂改。春秋的董狐,是史官里很出名的一位,权贵施压也不肯曲笔,坚持据实书写,孔子称赞他是良史。司马迁不愿意只靠着宫中收藏的简册著书,收拾行囊远行,走遍旧日古迹,寻访当地老人,一点点搜集散落在民间的旧事。历代的兴盛衰败,人物的善恶功过,他都一一记下,不刻意遮掩,也不刻意夸大。《史记》能够流传至今,被后人看重,靠的就是这份不偏不倚的持笔之心。今天的记者记录当下发生的新闻,史官记下代代王朝的史实,说到底,都是为后世留下一份可信的记录。

  等到商品经济日渐繁盛的宋代,市井热闹起来,百姓想知道的消息也多了。官府有邸报,只在官员圈子里流转,刊载朝廷政令,普通百姓很难看到。民间慢慢生出一群内探、省探、衙探。他们常在宫门、省署、街巷之间来回走动,打听朝堂动向、官吏任免、地方上的新鲜事,整理成小报私下传抄。小报不受官样文字束缚,朝堂秘闻、市井趣事一并收录,高墙之内的消息,借着薄薄纸页,落到寻常百姓手上。官府屡次下令禁止小报流传,可市井之中需求旺盛,手抄本依旧悄悄传开。这些打探消息的人没有俸禄,行事还有风险,算不上体面差事,却实实在在做着搜集资讯、向外传播的事,是最贴近后世访员的一群人。

  有一点需要理清,“记者”这个专门称呼,出现得很晚。晚清办报初期,外出采写消息的人,普遍叫访员、访事。古籍里偶尔能见到“记者”二字,只是记述、记下事情的意思,并不是一份职业,《管子·封禅》那句“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,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”,便是这样的用法。一直到近代报业慢慢发展,“记者”才固定下来,专指外出采写新闻的从业者。

  外人看记录这件事,好像不过提笔写字,其实内里有不少难处。下乡采风,要受得了路途奔波,耐得住寂寞;面对权势,要有守住本心、不肯违心落笔的底气;消息杂乱的时候,还要仔细甄别虚实,不被流言牵着走。采诗官不遮蔽民间疾苦,史官不肯曲笔护短,宋代探访消息的人顶着禁令传递见闻,支撑他们的,是同一份朴素的坚守。

  载体一直在变,从前是竹简绢帛、手抄小报,后来换成报纸,再到如今的屏幕,可这份职业最根本的东西没有变。走到现场,倾听旁人,如实落笔,把世间的声音留存下来。古时候没有“记者”这个称谓,却一代代都有这样的记录者。他们当中,很多人没有留下姓名,用文字留住一个时代真实的模样。我们如今过节回望,也是读懂这份跨越千年的传承:只要愿意忠实记录人间,便是时代的记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