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兮
“萱草生堂阶,游子行天涯。”在古诗词里,萱草是母爱的象征。
元代的著名画家王冕说:“灿灿萱草花,罗生北堂下,南风吹其心,摇摇为谁吐?慈母倚门情,游子行路苦……”这首《墨萱图》以萱草花的灿烂盛放为开篇,借用北堂、南风的意象,清晰地勾画出母亲倚门盼望游子的景情。萱草象征着母爱的关怀、温暖与牵挂,“举头望云林,愧听慧鸟语。”末尾这两句表达了游子对家乡的思念和对母亲的愧疚。
在中国文学史上,第一首献给母亲的歌来自于《诗经》“凯风自南,吹彼棘心。棘心夭夭,母氏劬劳。凯风自南,吹彼棘薪。母氏圣善,我无令人。爰有寒泉,在浚之下。……”这是《诗经·邶风·凯风》里的诗句,诗人以南风比喻母爱的温煦,以酸枣树的成长比喻养育的艰辛。最令人动容的是结尾那两句——“有子七人,莫慰母心”,七个儿子,竟无一人能让母亲宽慰。这种谦卑的自责,自愧不如黄鸟的叹息,将母爱的深厚与子女的愧疚,写得朴素又深沉。
一千多年后,孟郊接过这脉薪火,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:“慈母手中线,游子身上衣。临行密密缝,意恐迟迟归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”诗人不写母亲流泪,不写母亲叮咛,只写她灯下缝衣的动作。那“密密缝”的,岂止是针脚?是牵挂,是期盼,是恨不能将儿子拴在身边的慈母心。最后两句以小草与春阳设喻,道尽了天下儿女的心事——母恩深重,该如何能报?
当我们读到诗人白居易的《慈乌夜啼》时,才知道就连禽鸟,也成了诗人礼赞母爱的寄托:“慈乌失其母,哑哑吐哀音。昼夜不飞去,经年守故林。夜夜夜半啼,闻者为沾襟。声中如告诉,未尽反哺心。百鸟岂无母,尔独哀怨深。应是母慈重……”诗人捕捉了慈乌丧母后“昼夜不飞去”的哀痛,想象它的啼鸣是在诉说未尽的反哺之心。更以战国名士吴起母殁不奔丧的典故相对照,痛斥“其心不如禽”。这是用自然界的本能,来唤醒人间的孝心。
更令人痛彻心扉的,是元代僧人与恭的《思母》。那是在母亲去世之后:“霜殒芦花泪湿衣,白头无复倚柴扉。去年五月黄梅雨,曾典袈裟籴米归。”出家人本应看淡生死,可面对母亲的离去,他依然忍不住泪湿衣襟。最刺痛的是后两句“去年五月黄梅雨,曾典袈裟籴米归。”想起去年此时,自己还能典当袈裟换米奉母,那时虽贫苦,却有母可养,如今芦花飞霜,那个倚门盼儿归的身影,再也看不到了。
然而,并非所有游子都有机会报答。清人黄景仁笔下的《别老母》,写的便是不得不离别的锥心之痛:“搴帷拜母河梁去,白发愁看泪眼枯。惨惨柴门风雪夜,此时有子不如无。”风雪之夜,白发老母哭干了眼泪,儿子却要远行。“此时有子不如无”,这是怎样沉痛的自责,在母亲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离去,这样的儿子,还不如没有。这一声锥心之问,穿透数百年的风雪,至今读来仍让人鼻酸。
读着这些诗,我常常想:中国人对母亲的感情,竟如此真挚深沉。他们以萱草来赞美母亲,灯下针线密密缝,倚门相望儿归来,永诀后的追悔,反哺前的哀鸣。这便是文字的力量,它让每一代人的感恩与追悔,都能在前人的诗句中找到回响。
窗外传来邻家孩子喊“妈妈”的声音,清脆而响亮。千年之后,会不会也有人从今天的诗篇里,读出这份普天下共有的深情?
就像今天的我们,从那些泛黄的诗页里,读出了千年前古诗里那份绵延的母爱与深情的眷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