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04版:副刊
相玉杰
尽管那昂扬的帆,早已碎成远逝的风;尽管靠岸的日子久了,与海的距离,也在一天天拉长。这条老船,就静静地停在海滩上,用破败的筋骨,撑着满是褶皱的记忆,守望着远处的海浪。
在你搁浅多年的那个下午,阳光并不灼人。我坐进你的怀里,倚着你老去的船舷,细细品味着,那从斑驳船板里,四溢开来的、属于海的咸涩味道。
如今,这片海滩上奔跑的孩子,依偎的情侣,垂钓的老人,没人再问你从何处来,人们早已忘了,你曾是一条船。可我却真切地感觉到,在这漫长的停泊里,你一定无比怀念那条奔流的航道,怀念那些承载着你,破浪而来的涛声。对一条船来说,那才是生命的全部意义——只有在奔涌的海浪里,只有在颠簸的航行中,你才是船,而不是一块沉默的木板。你这样长久地守候,一定是在等,等那海浪再次高过海滩,高过出海的航道,因为航行,始终是你不曾放弃的渴望。
当我的双手抚过你的船板,我惊异地发现,那些遥远而激情的海浪,早已以盐的结晶,深深镌刻在你的木纹里。我不禁望向那片深邃的海洋,它究竟曾给予你,这只老去的木船,怎样惊心动魄的经历,又刻下了怎样刻骨铭心的记忆?
涛声就在耳边,离你,也离我一样近。在海的更远处,一声声穿越浪涛的号子,正隐约地在风声里传递。风声越紧,那号子就越清晰。我仿佛又看见,你曾经的白帆,正和着大风一起鼓荡。风来了,又去了,那声声号子,终于化作了清晰的呐喊。
这呐喊,送走了多少颠簸的苦痛,又留下了多少收获的喜悦;这呐喊,用生死的底片,让多少高尚的品格站立起来,又让多少卑微的灵魂显得渺小;这呐喊,是人心的海浪,它高过了涛声,高过了风声,让你无法拒绝,也无法不被深深感动。这呐喊,终究要被传扬,让更多人听见,那些在风浪里淬炼出的纯粹与善良。
这一切,你这条曾经年轻的船,都曾亲历。尽管多年过去,你已老得有些破败,但在这落日将尽的斜阳里,你的倾诉,依旧满怀激情。我分明看见,在你宁静的外表下,藏着那深入骨髓的爱与憎。
黄昏的一抹斜阳里,我高高举起手臂,身上,也溢满了海的味道。如果,真的再有一次远航,我情愿,我的这只高高举起的手臂,就是你那面,曾经迎着风、向着无尽深蓝、澎湃不息的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