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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籍里的“太平年”

时间:2026年02月27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李丹丹

 

  近期播出的电视剧《太平年》,以五代十国时期为背景,讲述了那段战乱纷争最终走向安定统一的历史。剧中刻画了冯道、柴荣、赵匡胤、钱弘俶等重要人物,并细腻呈现了柴荣北伐未竟、赵匡胤建立宋朝、钱弘俶顺应大势纳土归宋等关键节点,勾勒出一幅生动真实的历史图景。剧名“太平年”三字,不禁让人想问:古人的“太平年”,究竟是什么样子?

何谓“太平年”?

  “太平年”是唐代诗文中一个温暖的愿景,寄托着时人对岁月静好最深沉的向往。唐初天文学家李淳风在谈彗星时便写道:“若遇太平年,常居九霄外”,在古人“天人感应”的观念里,这不祥的彗星,在太平岁月里也仿佛懂得安分守己,不忍来扰动人间的清宁。盛唐时李华咏史:“昂藏獬豸兽,出自太平年”,将神兽与盛世相连;顾况晚年自号“悲翁”,追忆开元盛世,写下了“悲翁更忆太平年”的怅惘;李商隐则用“生小太平年,不识夜闭门”,道出了生于盛世之人的天真与幸运。这些诗句,既是文人对理想时代的深情回望,也承载着百姓对安宁日子的朴素期盼。

  何谓“太平”?古人以农业为本,因此“太平”首指五谷丰登、仓廪充盈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中记载:“民三年耕,则余一年之畜。衣食足而知荣辱,廉让生而争讼息,故三载考绩。孔子曰:‘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可也,三年有成’,成此功也。三考黜陟,余三年食,进业曰登;再登曰平,余六年食;三登曰泰平,二十七岁,遗九年食。然后至德流洽,礼乐成焉。故曰‘如有王者,必世而后仁’。繇此道也。”所谓“三登”,指农业连续三次获得大丰收——九年一“登”,二十七年后,国家便拥有可供九年之需的粮食储备。有了这坚实的物质基础,方能有“至德流洽,礼乐成焉”的理想社会状态。在农耕技术不发达的古代,“太平”就在五谷丰登、时和岁稔之中,在老者有所养、少者有所学的日常安宁之中。

试问“太平乐事”,究竟所指为何?

  太平之道,不仅在于百姓丰衣足食,更在于精神有所寄托、生活有所乐趣。换句话说,人民群众物质上的富足固然重要,但心灵世界的丰盈与日常生活的愉悦同样不可或缺。这一点,在宋代以来文人的记述中往往可见端倪。宋代孟元老在《东京梦华录·序》中记载:

  仆从先人宦游南北,崇宁癸未到京师,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。渐次长立,正当辇毂之下。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。垂髫之童,但习鼓舞;班白之老,不识干戈。时节相次,各有观赏。

  这里的“太平日久,人物繁阜”勾勒出北宋末年京城最后的承平岁月。

  太平不仅是一方水土的太平,也是一种心境的太平。同时代文人叶梦得在《避暑录话》中有一则记录苏轼贬谪黄州时的生活,恰可为这段历史补上生动的注脚:

  子瞻在黄州……每旦起,不招客相与语,则必出而访客。所与游者,亦不尽择,各随其人高下,谈谐放荡……有不能谈者,则强之说鬼。或辞无有,则曰:“姑妄言之。”于是闻者无不绝倒,皆尽欢而后去。

  苏轼即便身处逆境,仍能与客“谈谐放荡”“尽欢而后去”。这份乱中取静、苦中作乐的从容,正是太平精神在个人生命中的映照——外在的太平滋养了市井的繁荣,内心的太平则让文人能在起伏的人生中守住生趣。人们熟知的“凡有井水饮处,即能歌柳词”,更印证了那个时代百姓精神生活的丰盈。

  及至明代,明人天都外臣在明刊本《水浒传·叙》中说:“小说之兴,始于宋仁宗。于时天下小康,边衅未动。人主垂衣之暇,命教坊乐部,纂取野记,按以歌词,与秘戏优工,相杂而奏。是后盛行,遍于朝野,盖虽不经,亦太平乐事,含哺击壤之遗也。”太平盛世什么样?物质的丰足带来了闲暇,闲暇催生了滋养心灵的需求。百姓有闲听故事、有书看,这就是最好的样子。小说的兴起,本身就是一件“太平乐事”。

怎样“致太平之道”?

  追溯赵宋立国,“能百年无大变,粗致太平”,得益于统治者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,开启了一段君臣同心、共谋长治久安的漫长探索。从宋初宰相赵普进言“臣窃惟圣心所切者,欲天下朝夕太平尔”,到庆历年间范仲淹上《条陈十事》力推新政,再到熙宁时张载提出“为万世开太平”的宏愿——一代代士大夫殚精竭虑,孜孜以求的,正是这“朝夕太平”四字。他们试图以“太平之法”立制,以“太平之政”安民,用制度的阶梯,一步步铺就通往“太平之道”的理想之境。

  宋人以为,欲致太平,先立“太平之法”。当赵匡胤结束五代的烽烟,摆在君臣面前的头等大事,便是“如何开太平长久之计”。自宋太祖南郊祭天至宋真宗东封西祀,礼制的重建,宣告“太平已致”,为的是摆脱短命王朝的阴影;宋太宗“以文治天下”,扩大科举取士的范围,诏修《太平御览》《册府元龟》《文苑英华》等大部头类书,赢得知识阶层的认同;而自朝廷强调“进士须通经术”,到范仲淹提出“教以经济之业,取以经济之才”,再到陈舜俞在《太平有为策》中以《六经》之“道”为本、以《六经》之“术”为用,这一“经术治国”的理念,成为宋人追求“太平”的思想底色。

  如果说“太平之法”是顶层制度设计,那么“太平之政”便是日常治理实践。当欧阳修写下“立殿陛之前,与天子争是非者,谏官也”,当范仲淹称寇准“能左右天子”为“天下之大忠”,他们所道出的,是天子“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,而非臣服。这份底气的源头,是宋太祖与赵普那场对话:太祖问“天下何物最大”,赵普答“道理最大”。在天子之上,还有一个超越性的“道理”存在,它既是士大夫进谏的依据,也是皇权自我约束的准绳。落实到行政层面,范仲淹的《答手诏条陈十事》提出了一整套吏治改革方案:严考课、限恩荫、兴学校、均职田、厚农桑。吕公著所陈“畏天、爱民、修身、讲学、任贤、纳谏、薄敛、省刑、去奢、无逸”十事,则可视为“太平之政”的纲领。所谓“太平”,不是靠严刑峻法威压出来的寂静,而是在君臣共治、贤者在位、民生日厚的基础上,自然而然生成的政治气象。正如范祖禹所言:“陛下今日学与不学,系天下他日之治乱。”在宋人看来,人君进德与否,直接关系到“万世太平”能否实现——这既是责任,也是期许。

  回望那个时代,我们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温润的、充满人文温度的政治气象。而这,或许就是“太平年”三字背后,最值得细细品味的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