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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03版:影像新闻周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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崖棚记

时间:2026年02月06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庄宿军

 

  初次结缘“崖棚”,还是十几年前在部队服役期间参加的山林灭火行动。记得是大清早,车队从相家庄营房出发,浩浩荡荡一路向北……七拐八拐后在村民的指引下,部队顺着山下小路一路向前。只记得山是真的陡峭,但爬上去视觉豁然开阔,风景极佳,巨石、田舍、菜地、溪流,颇有一种陶渊明笔下“世外桃源”之感,随着部队完成任务返回营区,虽不知地名,但一直在心里念念不忘。直到前不久,在视频中看到网红打卡点,突然发现,这不就是记忆里的风景?查阅资料后,才得知这就是——崖棚。

  趁着周末,驱车再次前往。冬日的午后,日头软得像化了一半的糖。风裹着枯草的碎香,车轮在新修路上轧起来沙沙响,两边的树落尽了叶,枝桠挑着匀净的蓝天,像谁随手画的疏笔线条。

  顺着崎岖山路往上走,山景还是旧模样,俊得不讲道理:石头是真奇,有的斜斜架着,细流顺着石槽往下窜,撞着青灰的石棱溅起碎沫,山顶巨石斜挑的石顶缝里钻着几丛枯草,风一吹,颤悠悠的像旧时光里的晃影。

  崖棚,原名“柴棚”,这个坐落于五莲县户部乡南面的大山的自然村,静静地躺在九仙山的北麓群山环抱之中。据传说,以前因村民在此堆放柴草得名,后演变为“崖棚”或“燕棚”,也因村北有巨石形似燕窝(燕棚石)。据悉,清初诸城文人邱石常曾隐居于此,建“海石山房”与友人论诗,留下早期人文痕迹,苏轼任密州知州时曾游九仙山,崖棚也是其途经地之一。昔日,这里曾有十多户人家,然而在上世纪90年代,由于交通的不便,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离开大山。

  午后的阳光很暖,一个人在山里走过,脚下的青石被山泉磨得温润,几块丈高的巨石斜倚在溪边,指尖抚过石面,苔衣软润得像浸了年月的绒,石缝里钻着丛丛蕨草,绿得发亮。溪流绕着石根蜿蜒,水色清冽,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,偶尔有银鳞一闪,倏忽又没入深潭,只留一圈圈涟漪轻晃。

  抬眼望,溪流顺着山势往远处淌,两岸的林木渐渐淡成墨色,衔着如黛的山峦。那些山层叠着,远的染了青灰,近的凝着深绿,峰峦起伏间,像被墨笔细细晕染过,连轮廓都柔得似烟。山脚下卧着片田舍,黄墙黑瓦错落在田埂间,几块水田映着天光,泛着淡淡的白,偶有炊烟从屋顶飘起,细瘦的一缕,慢慢融进山间的岚气里。

  正靠着石崖歇脚,一小伙子从旁边走来,让我帮着拍张照片,攀谈中得知帅哥姓冯,内蒙人,今年夏天把酒戒了,一人一车从内蒙骑行到日照,看着他被风吹日晒略显沧桑的脸,但掩饰不住眼神的清澈:这世上的人,各有各的辙,偶然在山里撞上,说几句闲话,也算山风替咱们牵了回线。我在心中默想:他比我有勇气,这种生活,我只能敬佩想想作罢。临了加了微信,他挥挥手往山下走,背影裹在夕阳里,像片飘得慢悠悠的云。

  往回走时,日头已经斜得软了,影子拖在石径上,像段不慌不忙的时光。突然想到,这崖棚守着山涧,见过秀才的月光,接过樵夫的雨,盛过生产队的草垛,如今又裹着我们的闲话——日子原是这样,旧痕叠着新迹,凉荫裹着暖语,都浸在石隙的风里,温温的,不用急着往前赶,也不用念着往后的事,此刻的软日、淡香,就够妥帖了。

  山不言语,却把时光收在石缝的苔藓里;人来来去去,偶然的遇见,都是日子里漏下来的暖。揣着这暖下山,风都软和了——这世间的好,原就是这般:旧景常在,新遇常暖,不必多言,已够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