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斯

　　清晨，我乘坐公交车上班。或许是出门早的缘故，车上人很少，我站在车窗前，悠闲地看着外面的风景。公交车在十字路口停下，和一辆黄色的校车并肩排在那里，等着左转。

　　校车尾部的车窗里探出了一只小手，拼命地朝路边挥舞，应该是在和送自己上车的父母告别吧。忽然，那只小手转了方向，朝着公交车这边摆动了起来，我也看清了小手的主人——一个戴着红领巾、架着眼镜的男孩。他咧开小嘴，露出洁白的牙齿，对着我挥手。那笑容给清冷的早晨带来些许暖意，我也冲着男孩微笑着挥了挥手，算是打招呼。哪知，男孩竟然惊恐地把手缩了回去。

　　难道是我这个陌生的阿姨吓到他了？

　　我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。我陪四岁的儿子在小区里玩沙子，一位快递员从旁边走过。儿子扬起脸，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对着快递员挥了挥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叔叔好。”快递员愣了一下，环顾四周后发现并没有别人，他抿了抿嘴唇，想说什么，可又步履匆匆地走进了单元楼。

　　　我问儿子：“你认识他吗？”儿子摇摇头，反问我：“我不能和陌生人说话，只是问个好也不行吗？”

　　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现在，人们彼此之间都保持着疏远的社交距离，总是戒备地看着所有向自己释放善意的人，而孩子们更是从小就被家长教育不能和陌生人说话、防人之心不可无……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待在无形的透明玻璃罩内，打着保护自我的旗帜，冷漠地看着这个世界和生活在这里的人，没有谁想过要主动和一名陌生人问好。

　　　　不一会儿，快递员拿着包裹走出来。他走到沙池边，看着玩沙子的儿子，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，郑重其事地说：“小朋友，你好。”

　　儿子仰起头，笑着回答：“叔叔好。”

　　儿子继续盖着沙堡，快递员则轻快地走向快递车。那短暂的问候，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，可快递员愉悦的口哨声告诉我，那份问候留在了他的心里。

　　鸣笛声将我的思绪拉回了公交车，我看着那辆校车，揣测着小男孩的心情，究竟是恐慌还是畏惧？

　　校车的车窗被拉开，那只小手出乎意料地又出现在窗口。男孩警惕地看着我，试探性地摆了摆。我笑了，冲着他友好地挥手。男孩露出了小小的虎牙，紧接着梨涡浮现在他的小脸上。他站起身来，热烈地挥舞着手。

　　交通灯变绿了，公交车率先启动，男孩的手仍然没有停下。在两车渐行渐远的一瞬，我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：坐在校车最后一排的四五个男孩子，都趴到了窗口上，像一只只挣脱樊笼的鸟儿，争先恐后地笑着、欢呼着。他们挥着手，叫喊着，隔着厚厚的车窗，我似乎都能听到那一声声“阿姨好”。那声音清澈，荡涤着我心中刚才的担忧；那笑容热烈，温暖着我的心。

　　公交车疾驰而去，笑容却留在了我的脸上，我想，孩子们也会一样。

　　我告诉朋友，今天遇到了一帮可爱的孩子，他们和我隔着车窗打招呼。我说，孩子们会不会告诉他们父母今天的偶遇？父母会不会训斥他们不应该和陌生人问好？朋友说不会，因为人心底都是向善的。

　　是啊，每个人心底都是有善意的。在社会上生存，人若不存善意，是无法坚持的。遇到不平事，我们会愤慨；遇到需要帮助的人，我们会想要施以援手；遇到高兴的事情，我们也会跟着高兴。这都是善意的本能。然而，有些时候的望而却步，是因为害怕善意被利用。渐渐地，我们用一层层冰霜把自己封锁起来，变成了冷面人、麻木的人，一边哀叹人情味越来越淡漠，一边又不敢率先打破保护层。

　　可是，善意终究是有温度的。她像暖阳一样可以慢慢融化坚冰，而最终破冰的，可能是一句问候、一声关心，也可能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帮助、一次雪中送炭的恩情，还有可能，只在那挥手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