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海贝
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了。我住在郊区一处老院子里,在城里谋了份闲差,每日早出晚归,日子过得寡淡,倒也清静。
一个傍晚,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,忽然听见墙根处有窸窸窣窣的响动。我起身去看,见砖缝里探出一个小小的灰脑袋,怯怯的望着我。是一只猫崽,瘦得皮包骨,毛色灰扑扑的,沾着些枯草屑。我伸手去够它,它便往后缩,却又没力气跑远,只是抖抖索索地贴紧了墙根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呼噜声。
我回屋寻了些剩饭,用温水泡软了,搁在墙角。起初它不敢吃,只是用鼻子嗅,嗅了又嗅,终于试探着舔了一小口,然后便狼吞虎咽起来。吃完了,它抬头看我,目光里还带着些怯意,却比刚才温顺多了。
我唤它阿灰。这名字起得随意,只是顺口罢了。阿灰就这样住了下来,后来渐渐熟了,便敢在我脚边蹭来蹭去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阿灰从一只瘦骨伶仃的猫崽,渐渐长成了一只毛色油亮的大猫。它还是怕生人,每逢有客来访,便嗖地窜上房梁,只露出两只眼睛往下瞧。但对我,它却越来越亲近了。每当我从城里回来,推开院门,总能看见它蹲在台阶上等着。有时等得久了,会蜷成一团睡着。听见我的脚步声,它便惊醒过来,伸个懒腰,慢慢地走过来,尾巴竖得高高的,在我的裤腿上蹭。
后来我搬了家,住进了城里的楼房。阿灰也跟着我住进了这鸽子笼似的屋子。起初它很不习惯,总是蹲在窗台上往外看。我有时顺着它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对面楼的墙壁,灰蒙蒙的,连一片云都看不见。我想,它大概是在想念那个院子吧,想念那些可以自由奔跑的角落。
前些日子,朋友约我去郊外踏青,说是发现了一处好地方,有山有水,还能带宠物。我便带了阿灰同去。它大约是许久没有出过远门了,一路上缩在猫包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瞧。到了地方,我把包打开,它慢慢地走出来,站在草地上,四处张望。
忽然,它撒开腿跑了起来,在草地上打了个滚,我第一次看见它这般快活的样子,像个孩子似的,无拘无束。我在草地上坐下来,看着它跑来跑去,心里忽然有一丝难过。我想,我们人总是以为自己给了宠物很好的生活,可那些钢筋水泥的楼房,真的是它们想要的么?那些精致的猫粮、昂贵的玩具,真的能让它们快乐么?
我不由得想起鲁迅先生写过的一句话:“无尽的远方,无数的人们,都与我有关。”先生说的是人与人之间那斩不断的关联,可我想,这关联何止是在人与人之间呢?人与这些陪伴我们的生灵之间,何尝不也有着这样的关联?它们的欢喜,它们的忧伤,它们的孤独,与我们有什么两样呢?阿灰不会说话,可它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声咕噜,都在告诉我,它也是这世间的一个存在,有自己的情感,有自己的渴望。
如今的宠物产业,是越来越兴旺了。打开手机,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宠物视频,有的穿着花衣裳,有的戴着小帽子,被主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。可有时候我又想,我们给了它们这么多的物质享受,可曾真正理解过它们的内心?
我不知道答案。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此刻,我们在一起,在彼此的生命里,留下了一段温暖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