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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归三候送暖来

时间:2026年03月13日    来源:日照日报

  周基云

 

  是的,是那股风,最先叩动了我的心弦。它贴着耳廓轻淌而过,没有冬日里如刀割般的生硬凛冽,只剩一缕柔软的、带着微润的凉意,恰似一匹刚在溪水中浣洗过的素绡,轻轻拂过脸颊。这便是东风了。它自东南方款款而来,携着冰雪消融的潮湿讯息,千里迢迢,只为唤醒这被冰壳禁锢了一整季的大地。风过处,仿佛能听见极细微的“毕剥”声——那不是喧嚣的声响,更像是天地间一声无声的、磅礴的裂帛,是坚冰在河床松开最后紧咬的牙关,是冻僵的泥土舒展开紧绷的筋骨。这便是“一候,东风解冻”。它是大地苏醒的呼吸,解的不只是江河湖泽的冰封,更是人心深处,那层被严冬覆上的、略带僵冷麻木的硬壳。一股温存的气流,正从外界,也从心底,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,将我们融化。

  这融化是渐进的、舒缓的,带着极致的耐心。将视线从浩荡的河面收回,落向脚边那片看似依旧枯寂的泥地。你得屏住呼吸,沉下心神,才能捕捉到那“二候,蛰虫始振”的踪迹。它是大地微弱的心跳,从不是用眼睛便能看见的热闹,而是需要以想象为触须,去探寻地底深处的微颤。那些在秋日敛翅收鸣、将自己深深埋进黑暗与沉寂的小生命,从未消亡,只是沉睡着。此刻,地表下三尺,被东风暖透的、微微回暖的泥土,正将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气,如密码般悄然传递。于是,某个角落,一只蟋蟀的触须,极微茫地动了一下;一团盘踞的蚯蚓,身体最柔软的一节,试探性地松弛了一丝。这不是全然的苏醒,而是“始振”——是生命在漫长梦境边缘的一次轻翻,一声含混的呓语,一记心跳重启前、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。它们以这最谦卑的蠕动,呼应着地面上浩荡的解冻,共同书写着春天里最深邃的哲思——关于等待,关于复兴。

  当你还沉浸在地底那玄妙的微振中时,目光却被一缕极鲜亮的颜色轻轻灼了一下。低下头才发现,不知何时,湿润的深褐色泥土缝隙里,竟钻出了三五点针尖般的新绿!那样细,那样弱,顶着一点尚未脱落的深褐种壳,却挺得笔直,仿佛耗尽全身力气,向这尚带寒意的天空,射出第一支宣告胜利的、微小的箭簇。这便是“三候,鱼陟负冰”在人间的另一种模样。它是大地脉搏开始涌动的征兆——古人见河冰初融,水下暖意上浮,鱼儿便向上游动,脊背轻轻擦过那层将化未化的薄冰,宛如背负着一片透明的天空航行。而眼前这株新草,又何尝不是如此?它以稚嫩的脊梁,负着去岁衰草的枯黄,负着残冬最后一丝严寒的重量,负着整个漫长季节的沉寂与期许,毅然决然地,将一抹生命的青翠,托出了地面。鱼陟负冰,是向上的泅渡;草钻冻土,是向上的生长。这“陟”与“钻”,都藏着一股谦卑却不屈的韧劲,是生命在春天里最本真、也最庄严的姿态。

  我的思绪,也伴着东风肆意徜徉。千百年前,是否也曾有一位诗人,独立在尚带寒意的汀州之上,望着解冻的河水裹挟着残冰,汤汤东去?他心中或许也涨满了春意,可那春意里,却缠绕着“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”的慨叹,或是“遑遑三十载,书剑两无成”的惶惑。春归是永恒的轮回,而个体的生命,却在这永恒之中,敏感于自身的“逝者如斯”。于他们而言,这春的旋律,不全是欢欣,更藏着一曲绵长而美丽的哀愁,既催促着功业前行,也照见了岁月蹉跎。

  目光终究被拉回眼前。不远处的草坪上,一个孩童挣脱母亲的手,踉踉跄跄地奔向一只刚落地的、带着黄黑斑纹的蝴蝶。是啊,春的归来,固然是时序的冰冷律令,可它所馈赠的暖意,给予每个迎接它的生命的机会,却是崭新而温热的。让我们有机会,将心底淤积已久的冻结块垒,慢慢温柔地吹散,奔赴一个全新的开始。